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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螺(骸雷)

Preface
 
  那樣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玩具。
  轉啊轉的,總會有停下的一天。
 
  一顆陀螺在原地打轉著。
  而後增加了另一顆陀螺。
  相互碰撞,一顆倒落地。
  回到了原本當初的情景。
 
  最終,搖晃了一會,敲上堅固的地面,翻轉彈跳,倒地靜止。
 
  孩子握在手上那骯髒破舊的小陀螺,是別人丟棄的。
  沒有細繩,就無法讓陀螺轉起。
  他喜歡看這不起眼的玩具原地打轉的模樣。
  討厭它轉動次數越少而停躺在地的景象。
 
  倏然被強拉起身的力道讓孩子來不及抓緊,木製玩具掉上堅硬的地板。
  恍若旋轉到最後的模樣,翻轉彈跳,滾了段距離才停住。
  孩子伸長手想拿回,卻無力掙脫大人的束縛。
  玩具被大人拾起,當著孩子的面丟棄。
  他睜大眼,好似生命被割去部分。
  初次,激烈掙扎喊叫著。
  無奈被強行拉走。
  哀慟四起。
  絕望。
  。
 
  那樣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玩具。
  轉啊轉的,總會有停下的一天。
 
 
  ※

  00.
  現在,一只陀螺孤單地在原地打轉。
 
  01.
  毫無躲藏處的空間中,少年蹲坐在角落,雙手抱膝靜靜凝視前方的景象。

  殘留在面容上的血順著輪廓滑下滴落,被早已染紅的衣服吸收,與先前逐漸暗紅的痕跡重疊,像是優雅緩慢綻放的彼岸花般擴散染色的面積。

  放置在少年腳前的刃器橫躺在地,借著天井上刺眼燈光,刀尖閃爍著妖豔的紅,而後落至地上濺起血花。

  暗色雙眸毫無情緒如一平靜的湖面,對於乍響的警示聲沒有作出任何反應,聆聽著打開大門走近自己的研究人員之間談話。

  「編號
V0694712,存活確定。其餘實驗品皆已死亡。」

  「──是,現在就將
V0694712號帶回觀察室。」

  被粗魯拉起,雙手銬上特製手銬,只顯無神地瞳仁無意識瞟往唯一能見到外面情景的玻璃罩,熟悉冷漠的神情在每位成人臉上呈現,僅僅只瞥一眼又轉回,望向前方拉住自己的背影。

  跨過腳邊的刃器以及一具具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孩童屍體,離開。

  02.
  細繩纏繞。 
 
  03.
  垂首佇立在蓮蓬頭下任由熱水澆淋,水氣繚繞模糊了視線,緊盯著自己的雙手他看得出神,恍若上面仍殘有什麼洗不去的痕跡。

  輕輕閉上眼,在這只有水聲的浴室中仰起頭,前額的髮遮住雙眸,一道透明水痕隨著輪廓滑下,似水似淚。

  扭緊水龍頭,拉下掛在旁邊的毛巾隨意擦乾身體,套上了衣服就這麼頂著仍在滴水的髮走出浴室,窗帘後的細微聲響引起少年注意,他靠近閉掩的帘伸手拉開,灰黑的天空進入視線,不大不小的雨正持續降下。

  外面的世界永遠只能從受侷限的視界見到,什麼時候可以再次碰觸到?

  亦或者永遠都……。

  頓時,雙眸蒙上深沉的暗色。早在幾年前就已經不再有任何情緒波動的面容似乎更添一層無情。

  懸掛於髮梢上的水珠落至脖頸、砸上地板,似是連屋內都同屋外一般。

  倏然,門扉輕啟。

  04.
  捻著細繩的一端,鬆手拋出,
  木製玩具掉落於地板,搖搖晃晃地尋找平衡,
  於是與另一陀螺並列一起,
  旋轉。
 
  05.
  「唉呀,您怎麼沒擦乾頭髮呢?這樣可是會生病的。」

  熟悉溫和的女聲震動著耳膜,少年回身看去,穿著輕便上衣及長裙的敦和女性正掛著無奈的笑容站在門邊與他相望。

  沒有回答對方的話,而女子也似乎早已習慣,見到少年轉頭便也走進房裡從浴室中拿了條乾毛巾,湊近少年身邊輕觸他手臂後才牽起人的手帶到床舖邊,見少年乖巧坐上床後將掛在手臂上的毛巾取下披上他濡濕的髮。

  只有作為一名成功的實驗品才會有如此好的照顧。少年清楚這點,可也不會自傲更沒有哀傷。

  那些名為情緒的事物早在被帶進來沒多久就全數抹殺,因為不需要、也不能要。

  女子溫柔並仔細擦拭少年的髮,極緩慢地、極輕柔地動作著,途中並沒有再次出聲,雨絲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再次圍繞於兩人之間,而少年也低首任由人服務。

  「──好了。」微微一笑,拿開了吸收水分顯得有些沉重的毛巾,右手撫上少年的髮幫忙梳順。

  少年抬起頭,面無表情凝望著女子,就像方才在那彷彿白色監獄的空間中盯住眼前屍體一般,神情沒有任何溫度。

  對方極其失禮的態度女子並沒有表現出不滿,幫少年梳髮的右手撥開了前額的髮絲,而後傾身於少年額上烙下一吻,隨後離開再次走進浴室掛好毛巾。

  視線跟隨女子行動,直到對方離開房間關上門後才移開目光,少年起身回到窗戶旁,恢復成方才的景象好似未曾有人打擾過。

  隔一會,門又再次開啟。

  「──古伊德君,餓了嗎?我拿了飯菜來。」

  06.
  似乎是被另一只陀螺所颳起的細微流動影響,原本在原地旋轉的陀螺輕輕搖晃了下。
  靠近,
  再靠近。
 
  07.
  比方才還要來得迅速,身體先是大幅度的震顫,然後迅速轉頭看向離開不久又回來的女子。

  「……誰?」

  少年睜大盈滿驚愕的雙眼,這是這麼多年間首次有如此大情緒起伏。

  極度耳熟的名字,也是近乎要遺忘的名字。

  已經就快要深刻記住"自己沒有名字"這件事了,女子的一句話令少年完全打破那項欺騙世界的事情。

  顫著唇,良久良久才吐出這麼一個字,而女子見著少年的反應稍稍偏頭,而後面容上的笑容參雜幾絲歉意。

  她說:「對不起,您跟我以前遇過的一個孩子長得很像,那孩子名叫古伊德。」

  聽聞,帶著些許失落的心緒垂下眼簾,少年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口誤也好、錯看也罷,是認真看待這小插曲的自己過於愚蠢。

  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希望了不是嗎,在還未進來此地的時候就已經知曉這件事。

  「對了,」女子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又說道,「我記得您沒有名字……不然這樣好了,以後我能叫您古伊德嗎?」

 
  直到躺上床舖睡去的那刻,少年仍然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樣回答女子、有沒有吃完飯、甚至是怎麼睡去的。

  只知道,女子所說的話深深烙進靈魂中。

  08.
  一點點緩慢靠近,好似在擔憂什麼,
  好似在介意什麼。
 
  09.
  古伊德……
  古伊德、
  古伊德,
  古伊德。

  空氣中染滿了濃厚鐵鏽味,佇立在中央,單手緊握著正緩緩淌下鮮血的匕首,身上無一乾淨之處,恍若與周遭融合,自己也沾滿了相同顏色。

  眨眼,視線望向嵌在牆上的擴音器,意料中響起了吵耳地警示聲,少年丟開手中的匕首,刃器落至地面的聲響被掩蓋過去,他低首,目光仍是集中在身旁的屍體上。

  在這裡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殘殺,活者得到祝福,死者得到遺棄。不是生就是死,即使重傷也要互傷至一方死亡為止。

  ──以前,他沒有死;現在,他不想死。

  如果只能待在此地才能繼續活下去,那麼他就站在這裡。

  厚重大門敞開,同樣也是幾位研究人員抓起少年雙手扣上手銬,聆聽未曾變新過的談話,少年邁出步伐跟上他們的速度,離開這瀰漫刺鼻血味的空間。

 
  同先前一般洗去了身上所沾染的顏色與味道,少年踏出浴室,發現女子正巧走進房,與自己四目相望時揚起抹輕淺,主動將他帶到床舖邊,伸手幫忙人擦拭還未擦乾的髮。

  自上次的開口,少年便沒有再次出聲過。

  女子也沒有多說什麼,一個勁地不斷自言自語下去,絲毫不會覺得尷尬,甚至溫柔撫觸少年頭髮的次數在不知不覺中增加。

  少年時常覺得,如果能一直維持下去就好了。

  10.
  兩只陀螺過於接近而相撞,彈了開來。
  較晚放下的那只,陀螺尖不平衡的轉著,最後斜躺於地,靜止。
  不動了。
 
  11.
  慘叫聲劃破天際。

  少年凝望眼前的景象,無動於衷。

  只是,眼眸比以前更加深沉不見底,如泥沼般汙黑。

  研究室的男子們輪番強姦照顧少年的女子,在少年的眼前。

  ──不過是女子稱呼少年為古伊德。

  身體與精神受創仍不夠,他們將一把少年每次與其他孩子殘殺前都會挑選的武器塞到他手裡,說:「殺了她。」

  少年起身,在女子眼前蹲下,毫無焦距的眼眸勉力與少年相望,似是請求──。

  鵝黃燈暈添上溫暖色彩,眨眼的傾刻恍若刃器不再是刃器,那折射的光彩沒入女子胸腔,徒留把柄殘留在外邊。

  他們說:「這小鬼真沒人性,見到那些畫面還能若無其事的幹掉她。」

  他們說:「果然實驗品就是實驗品。」

  他們說:「應該說是殺人機器吧。」

  他說:「……誰?」

  她說:「古伊德。」

  她說:「───。」

 
  古伊德‧葛雷柯,親愛的,請幫我保護好那樣東西。
  親愛的,請當我不存在。
  親愛的,若有一天,請殺了我。
  ──我們約好了,古伊德君。
 
  12.
  爺爺說,陀螺無法並列於一起旋轉,只因它們會相撞。
  枯老的雙手緩慢卻堅定握住破舊的木製玩具,將細繩重新纏繞上。
  可卻有無數種方法讓它們和平共處,直到旋轉結束。
  輕輕拋出了陀螺,彷彿有誰按下慢速,它安然落上在地面打轉的那只上頭。
  
  那樣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玩具。
  轉啊轉的,總會有停下的一天。
 
  它們相碰,它們相觸。
  ──停了嗎?
 
  13.
  夢的起始,是什麼的結束。

  晨起,走過了一場又一場的殺戮實驗;夜幕,浸在一次又一次的理想夢境。

  現在自己所站著的地方是哪裡,少年不知道。

  照顧他的人換了,甚至被少年一眼色從此撤掉。不再有了。

  雙瞳失去了所有色彩,在義大利這漫長的雨季中,少年蜷曲著身凝望已沒有窗帘遮蔽的窗櫺,隔了一層透明的遮罩,直視似水蒼穹。

  緩閉起眼,調了姿勢把臉埋進雙膝中,微微傾身倒上了床舖,任由自己睡去。


 
  身在義大利,他從未見過這樣寬廣的草原。

  應當說還來不及離開那從小待住的胡同中,就已經被帶進實驗室去。

  如果義大利也有這樣的地方,少年覺得自己應該會捨不得走。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帶你去看?』

  陌生的聲音感覺有幾分熟悉,可是沒聽過又怎會有熟悉感,傾刻間,少年開始留戀這樣溫柔的嗓音。

  像誰呢?

  他回頭,徐風吹撫著髮絲遮住了那人的面容,可獨特的髮型讓自己有了深刻的印象。觀察著,發現不只對方,連自己的衣服都是刺眼的白。

  少年沒有開口,靜靜與那擁有獨特髮型的男子對視。

  束成低馬尾的髮似同天空搖曳那般,兩者不同的顏色卻同樣純粹,雖然不知曉對方是什麼來歷卻覺得那人會是美麗的,即使沾上了血──。

  『
クフフフ……你的想法真是有趣,看來偶爾散步也能遇到不錯的事情。

  被那樣的笑聲吸引注意,少年見著對方瞇起的雙眸,才察覺那與常人迥異的眸色,感覺新奇的睜大眼欲看清,待到自己回神時發現身體已經有了動作,歉然收回撫上對方面龐的手,後退多步和人保持距離。

  男子對於少年的舉止不過輕偏頭微笑望著,先是接近又逃開的動作似乎增加他持續美好的心情,唇角的弧度又稍稍上升了些。

  『────。』男子再次開口,在倏然颳起的強風中吐出柔和似水的音調。

  少年驚愕的瞪大眼,腳步下意識往後踩去,跌落於不知何時出現的懸崖中。

 
  夢醒。

 
  坐起身,胸膛大幅度起伏著,隻手抵上額才知道自己流了許多汗。

  不是個很好的夢嗎,怎麼如此感到恐懼……真是恐懼?

  眼角瞥見細微亮光,少年轉過頭,撐在床舖上那手的指間前,躺著一把利器。

  他不記得自己有在睡前拿出來這觸物傷情的物品,女人在活著的時候給他的三叉戢,說要少年幫她保管。

  注視這項利器許久,思緒也迴轉到方才說不出怪異的夢境內容裡。少年不會唇語,但男子最後一句話時就像有誰按下慢速鍵,一字一音的刻劃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拾起三叉戢,天井上撒下的光線好似被切分成三,借由反射,自己未再有漣漪的雙眸映入眼簾,像是有三雙相同瞳仁看著自己。

  ──啊啊、是同那女子一般溫柔的聲音。

  少年將物品置於伸直的腿上,垂下眼,凝望著。

  再次舉起手,少年……。
 
  14.
  男子將雙手攤開,那兩只陀螺相疊一起不斷旋轉。
  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它們和平共處,但不停下的方法只有一個。
  ──破壞常理就好。
 
  孩子笑了,因為兩只陀螺會永遠轉下去。
 
  15.
  一絲刺眼的光線從窗帘縫隙中撒落在他面容上,他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俐落地摺好棉被並撫平床鋪的皺褶,換下睡衣動身往浴室梳洗。

  盥洗完畢,他來到客廳拉開落地窗的帘子,晴朗天氣如同心情寫照。

  聽見從以前到現在仍是輕到聽不出的腳步聲,他回頭帶著微笑朝門口鞠躬。

  「早安,骸大人。」

  「……早安,古伊德君。」

  那年夢境裡的男子站在門口,勾起無害的笑容道安。

  舉步跟上男子還顯無力的速度離開客廳,他啟唇緩緩道出已準備好的早晨餐點。

  義大利的蒼穹似水,潔淨無汙。

  陽光落在白淨的大理石地板上,尚有一絲人氣的空間逐漸暖和起來,離開雨季後第一個晴天。

  立於書櫃上一角落,用著透明罩子保護住的兩只陀螺,仍在靜靜轉動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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